被蒙上一層灰塵的記憶慢慢清晰, 從前模糊的印象在記憶中浮出水面，夏明冬慢慢記起他是什麽時候第一次碰到寧葛的了。

大三暑假，他剛從醫院幫奶奶拿完藥回來, 心情正是壓抑的時候，因為醫生說奶奶剩下的時間不多了, 現在只能做一些姑息治療, 盡量提高病人的生活質量。

爺爺一年前先走了，奶奶的身體也不行了，當時他要照顧病人又要準備大四找工作的事情，心力交瘁, 經濟上也壓力很大，實在沒有精力管別的事情

這樣的情況下, 他看到寧葛的第一眼還是心生不忍。

當時的寧葛真的太慘了，渾身上下都是傷口, 深一道淺一道的, 有的傷口旁血液已經幹枯凝固，有的傷口還在緩緩流血。

黑貓明明奄奄一息，但那雙鎏金的黑眸中卻透著倔強。

黑貓看到他後，明明已經沒有任何力氣的身體卻忽然生出了一股力氣, 如同執拗一樣，黑貓抓著他的褲腳不讓他走。

夏明冬站在原地沈默片刻，腦子裏不知道哪來的沖動，當時就抱起黑貓去寵物醫院。

去的路上他就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，眾所周知給貓咪看病非常貴，一進一出就是幾千塊, 這會讓夏明冬這個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, 但他當時還是抱著黑貓去了, 總共花了幾千塊把黑貓救活了，放在寵物醫院休養。

就連寵物醫生當時都說，要不是黑貓求生欲強，可能就活不了了。

夏明冬那個時候滿腦門子都是官司，看到黑貓活了之後，留下營養費讓醫生留著黑貓到傷勢沒有大礙，再送去個靠譜的貓舍什麽就行了。

後來他奶奶病更加重了，他實在沒有心思去管黑貓的事情，再聽到黑貓的消息是在半年之後，他處理完奶奶的後事，又抱著一只受傷的貓去寵物醫院的時候，醫生跟他說，上次那只黑貓傷勢好了，能動之後就自己跑了。

夏明冬聽後笑笑，也沒有強求，當時他處在一種生死看淡的狀態，覺得黑貓也有自己的命運，走了也就走了。

後來全人類進入虛擬地球，出現了躍遷者的存在，他居然會再次碰到黑貓，也就是寧葛。

所以說，有的時候命運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，離別總是蓄謀已久，相逢卻又出人意料。

夏明冬笑笑，不知道這個夢境到底想的是什麽意思，但他還是重新走到寧葛面前，抱住受傷的寧葛，送到了寵物醫院。

這裏似乎和現實生活沒什麽兩樣，他的錢和手機還能用，他甚至還可以掃二維碼付款。

他送寧葛到寵物醫院後接到了奶奶的電話，聽到電話那頭熟悉又陌生的聲音，他沈默了下，垂著眼皮笑笑。

夢境，或者說幻境，還真是真實，總能勾起他塵封在記憶裏的東西。

但既然來了，他還是決定去看看。

他給寧葛留夠了金錢，又留下醫生的聯系方式，讓醫生好好照顧寧葛，先行離開。

他走的時候覺得有哪裏不對，一回頭他才發現寧葛直勾勾地盯著他，那種眼神並不像一只單純的黑貓能夠流露出來的。

夏明冬皺眉，隱約感覺到這個幻境是什麽意思了。

寧葛的眼神不對，縱然是真正的，已經成為躍遷者的寧葛也沒有對他露出過這種目光，一種赤-裸-裸的，如同占有的目光。

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，還是推門離開。

身後似乎有不尋常的響動，但他沒有回頭。

寵物醫院距離小區不遠，他很快就走回家中。

他拿著鑰匙打開門，一只蒼老的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，他的奶奶用渾濁的雙眼死死的盯著他，幾乎是嘶聲問：“醫生怎麽說的？我還能活多久？”

夏明冬沈默地盯著奶奶，看了片刻，慢慢回憶起他當時是怎麽說的。

他奶奶活到七十多歲，查出癌癥後不到一年就去世了，他記得當時他沒有隱瞞病情，因為沒什麽必要，做的那些檢查，化療，拿的藥上都清楚地寫著治療腫瘤，他奶奶曾經是教師，只要看到藥就知道自己得了什麽病。

他記得，那次回家的時候奶奶也問了他這個問題，但語氣完全不像現在這樣嘶聲力竭，而是很平靜。

他慢慢地說出跟上次一樣的回答。

奶奶用已經開始幹枯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手腕，表情變得猙獰可怕，皺紋扭曲在一起，“我要活，我要活著——”

夏明冬臉色微變，努力想要甩開奶奶的手，卻發現對方的力氣大得嚇人，他完全無法掙脫。

而他記憶中的奶奶逐漸變得面目可憎，眼珠充血，嘶吼著說要活著，甚至還要他的命來賠。

夏明冬瞇起眼睛，在考慮要不要用天賦的時候，家裏的門被什麽撞開了，已經變成躍遷者的寧葛從門口沖過來，一下就抓住了奶奶的手腕迫使奶奶放開夏明冬。

寧葛推了奶奶一下，之後飛快地拉著夏明冬出去，順手關上門，最後再把另外一個房間的書櫃挪到奶奶房間的門口，堵住房門。

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，都不超過一分鐘。

夏明冬看著原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寧葛，忽然笑笑，問：“你怎麽來了？”

寧葛一言不發，拉著他走到他房間裏，一進房間就把他推倒床上，隨後寧葛整個人就壓來。

寧葛的雙手撐在夏明冬的枕頭邊上，低頭看著夏明冬，那雙鎏金的黑眸如同盯著獵物一樣，一直盯著他。

夏明冬也不緊張，反倒是輕松得像是兩個人正在閑聊一樣，他隨意問：“寧葛，你想做什麽？”

寧葛盯著他看了兩秒，聲音低低地回答：“和你交-配。”

夏明冬：……？

奶奶的想法是活下去，寧葛的想法是和他交-配。

他知道奶奶的想法是什麽意思。

在奶奶最後病重的那一段時間裏，她清醒的時候就會拉著夏明冬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很多事情，說到最後總是會說，她還不想死，還想繼續活下去，活很久。

夏明冬知道，對於當時的奶奶來說，活下去是她最大的願望。

這個願望在幻境中被無限地擴大，壓過了本性。

而寧葛最大的願望，居然是和他……交-配？

是哪裏出了問題，他的推測錯誤了麽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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